第3章 孤身入山（第2 / 2页）
他找到了c区3号。那是一个三层的办公楼，外墙刷着白色涂料，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新一些。楼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，院门关着，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林深把摩托车停在远处，步行靠近，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，车牌是某州本地的。楼里似乎有人，二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。林深注意到大楼侧面有一个卷帘门，门上方装着一个摄像头，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。
他绕到大楼后面，发现后面还有一扇小门，门旁边堆着几个空的液氮罐。林深蹲下来看了一眼，罐体上贴着标签，标签上印着一个他熟悉的标志：华科生物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这里是黔一生物的注册地址，虽然工商信息上的地址是假的，但这个地方显然和华科生物有关联。而那些液氮罐，他在周扬的照片里见过类似的东西。
林深掏出手机，刚拍了两张照片，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猛地转身，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三四米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一把扳手，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。
“你找谁？”男人的声音沙哑而警惕。
林深迅速镇定下来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：“不好意思，我是来送货的，走错地方了。请问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怎么走？”
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眼神里的怀疑没有完全消散，但扳手往下放了一些：“管委会在县城，你走反了。”
“谢谢啊。”林深笑了笑，转身往回走。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，直到他走出那条巷子，拐了个弯，那道目光才消失。
他快步走回摩托车旁，发动引擎，头也不回地往县城方向开去。后视镜里，那栋白色的办公楼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山丘的后面。
回到旅馆，林深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，放大看。那几个液氮罐上的标签除了华科生物的logo，还有一行小字，他放大后勉强辨认出几个字：“黔一生物·干细胞储存”。
他把照片存好，又在网上搜索了关于木县失踪人口的信息。除了加油站老板娘提到的那几个，他在本地论坛和贴吧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帖子，都是家属发布的寻人启事。
他把这些帖子整理出来，发现过去两年里，木县及周边地区至少有十一名年轻女性失踪，年龄集中在十八到二十八岁之间，大部分是农村户口，文化程度不高，有的是出去赶集就没回来，有的是说去县城找工作后失联。
十一个人，也许更多。
林深把这些名字和照片一一保存下来。她们每个人都有名字，有面孔，有家人。她们不是“供体”，不是“编号”，不是“原材料”。她们是女儿，是妻子，是母亲。
他想起录音里那个女人的哭声，想起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寻人启事，想起照片里那张手术床和那个保温箱。
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幅巨大的、黑暗的图景，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图景的中心，但每靠近一步，黑暗就浓重一分。
这天晚上，林深躺在床上，久久无法入睡。旅馆的隔音很差，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，正在播一部古装剧，里面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和刀剑相击的音效。
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，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，再由近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拿出手机，又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到了，你到底在哪？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下，然后恢复正常。林深没太在意，以为是手机出了小故障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，那条消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经过运营商的服务器直接发送给周扬，而是先被转发到了另一个地址。在那个地址的终端上，一条提示信息安静地弹了出来：
“目标手机号152xxxxxxxx已发送一条短信。内容：我到了。你到底在哪？位置定位：某州省木县xx路xx旅馆。”
屏幕上，一张木县的地图缓缓展开，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，精准地标记出了林深所在的位置。
不到三秒钟，一条回复指令自动生成：“保持监视，等待进一步指示。”
在距木县两百公里外的某个地方，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，有人正对着这块屏幕微笑。那是一个老人的手，皮肤松弛，布满老年斑，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手指修长，年轻时应该很好看。那只手端起桌上的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“记者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胆子都这么大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，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屏幕，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图像。有卫星地图，有监控画面，有转账记录，有通话清单。其中一个屏幕上，定格着林深在木县开发区拍下的那张照片：那栋白色办公楼，那扇卷帘门，那个摄像头。
老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，然后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门开了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，微微躬身。
“老板。”
“木县那边，处理一下，这个记者既然找到了那里，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些东西了。让那边把该收的都收了，不要留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人顿了顿，“他那个师弟，还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。”中年男人回答，“但还没开口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开口了。”老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，“拖得太久了，夜长梦多。处理干净。”
中年男人再次躬身，转身离开。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。
老人放下茶杯，慢慢转动椅子，面向墙上最大的一块屏幕。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，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扎着马尾辫，笑容灿烂。如果林深此刻在这里，他会认出这张脸，和他在加油站外面看到的那张寻人启事上的脸一模一样。
李梦婷，二十二岁，于2025年3月失踪。
老人的目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屏幕的自动休眠程序启动，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在画面完全消失之前，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：
“你的孩子，帮了很多人。”
然后他转回身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，开始批阅。文件的第一页印着华科生物的logo，标题是《第九批供体评估报告》，底下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，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窗外，某州的山野一片漆黑。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只有无边的、浓稠的黑暗。
而在这片黑暗的深处，一百多个女人正在等待。她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有一个记者正在试图找到她们，不知道她们中那些已经“用过”的同伴被运去了哪里。她们只知道，每天清晨，当天还没亮的时候，会有人推着餐车走过长长的走廊，铁门上的小窗会被打开，一碗稀饭和半个馒头会被推进来。
她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。她们的身体被反复穿刺，肚子里的孩子被一次又一次地取走。她们的肚皮上布满了疤痕，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，再也无法恢复原状。
但她们还活着。
至少目前还活着。
而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，一排排液氮罐安静地矗立着，罐体上贴满了标签。
那些标签上的编号，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条被终止的生命，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啼哭，就被装进了保温箱，变成了某种“原材料”，被运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，注射进某个大人物的血管里，变成他们脸上消失的皱纹、变黑的头发、重新变得有力的四肢。
这是一条产业链，从某州深山到北上广深的顶级私人医院，从被拐卖的年轻孕妇到渴望永生的权贵阶层，每一个环节都精密地咬合着，像一台巨大而沉默的机器，夜以继日地运转。
而林深，这个刚满三十岁的调查记者，正躺在那家小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，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这台机器的轮廓。他不知道的是，这台机器的齿轮已经开始逆向转动，朝他碾过来了。
窗外的风吹动了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，光影在墙上晃动，像一个无声的警告。
但他已经睡着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