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李四之死
他扯着嗓子喊:“李四!你忘了?上次你让本少爷钻裤裆,本少爷今天让你钻回来!你下来!下来跟本少爷打!”
山上终于有了声音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低头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从山上飘下来,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“王守义,你上次钻裤裆的姿势,很好看。”
王守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白。
他指着山上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王仁远抬手拦住儿子,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。
他看着山上的李四,眼睛里全是冷光。
“李四,本官再问你一次,降,还是不降?”
李四看着他。
“不降。”
两个字,清清楚楚,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王仁远的脸彻底黑了。
他一挥手。
“攻城!”
王仁远的手猛地挥下,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。
身后的队伍动了起来。先锋营五百人,举着盾牌,沿着那条窄窄的山道往上爬。
山道只有五尺宽,两边是陡坡,坡上长满了荆棘和枯草。
官兵们排成五列,一列挨着一列,盾牌挨着盾牌,像一条长蛇,在山道上缓缓蠕动。
盾牌是新的,蒙着牛皮,铆着铁钉,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盾牌后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,眼睛里有恐惧,有紧张,有被逼上绝路的狠劲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官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。
“等。”
他说。
官兵们爬了不到百步,山道两边的枯草丛里忽然滚下几块大石头,带着泥土和碎石,轰隆隆地往下滚。
石头是侯三天前带着人准备好的,磨盘大的,棱角分明,从山上滚下去,带着千钧之力。
走在前面的几个官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砸中了。盾牌碎了,头盔凹了,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滚下去,砸在后面的官兵身上,又带倒了好几个。
惨叫声、石头滚落声、盾牌碎裂声混成一片,在狭窄的山道里回荡。
“继续!”
山下的刘副将扯着嗓子喊。他是青州军的副将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是打过仗的老兵。
王仁远把攻城的指挥权交给了他,自己带着王守义站在后面,远远地看着。
督战队举着刀冲上山道,砍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,尸体从山道上滚下来,血溅了一路。溃兵们被逼着又往上爬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些官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放箭。”
侯三一挥手,寨墙上的弓箭手拉开复合弓,朝着山道上射去。
一百多张弓同时松开,箭矢如雨,从山上倾泻而下。
箭矢是铁头的,穿透力极强,射在盾牌上,咚咚咚的,像冰雹砸在瓦片上。
有的箭射穿了盾牌,钉在官兵的手臂上、肩膀上、脸上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有人捂着伤口跪在地上,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第一波进攻,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官兵们连寨墙的边都没摸着,就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,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。
王仁远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“再攻。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第二波进攻,刘副将亲自督阵。他不走山道,从两边陡坡往上爬。
陡坡上长满了荆棘,官兵们用刀砍开荆棘,一步一步往上爬,爬得艰难,爬得缓慢,像一群笨拙的乌龟。
李四看见了,皱了皱眉。
“滚木。”
侯三一挥手,寨墙上的土匪把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去。
滚木是松木的,一丈多长,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,上面钉满了铁钉,从山上滚下去,带着巨大的轰鸣声,像打雷一样。
官兵们没见过这个,盾牌举在头顶,挡得住石头,挡不住滚木。
滚木碾过去,盾牌碎了,人也被碾了,惨叫声响彻山谷。
滚木碾到山道拐弯处卡住了,但已经碾过了一路尸体。陡坡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伤口,被滚木砸断的骨头,被铁钉撕开的皮肉。
官兵们又退了。这次死了五十多个。
王仁远的脸白了几分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一个穿着青州军服的中年将领。
那人是青州军的刘将军派来的,姓赵,是刘将军的心腹,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“赵将军,你看这山,怎么打?”
赵将军眯着眼睛看着山上的寨墙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打,山道太窄,大部队施展不开,强攻伤亡太大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也不是没办法。”
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什么办法?”
赵将军指了指山上。
“围,山上没粮,撑不了多久,围他十天半个月,他们自己就下来了。”
王仁远的脸色又沉了下去。
“围?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赵将军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王大人,打仗不是赶集,急不得,这座山易守难攻,硬攻的话,死多少人您想过没有?”
王仁远不说话了。
赵将军转过身,看着山上,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“围吧,扎营,安寨,把山下围死,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。”
王仁远咬了咬牙,一挥手。
“围!”
八千官兵在山下扎起了营盘,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,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。
营盘外面挖了壕沟,沟里插上了削尖的木桩。
营盘里面架起了箭楼,箭楼上站着哨兵,日夜不停地盯着山上的方向。
山道入口处堆起了拒马,拒马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弓箭手,弓搭在弦上,箭尖指着山上。
山下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。
官兵们没有攻山,只是在山下守着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,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
侯三站在他旁边,脸色不太好。
“四哥,他们在围咱们。”
李四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山上的粮,撑不了多久,四个月,四个月之后呢?”
李四看着他。
“四个月之后的事,四个月之后再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山下的营盘。
“传令下去,从现在起,粮食减半,每人每天只吃一顿干的,一顿稀的。”
侯三咬了咬牙,点头跑了下去。
第十天。
山下的官兵还是没有攻山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围,确实是攻下黑龙山最好的办法。
但王仁远等得起吗?
他的粮草能撑多久?
八千人的队伍,每天光吃饭就要好几十石粮食,加上马匹的草料、兵器的损耗、士兵的军饷,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。
青州的刘将军肯把自己的粮草拿出来给王仁远用?
赵将军肯把自己的兵押在这儿陪着王仁远耗?
李四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侯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每天晚上,派一小队人下山,摸到他们的营盘外面,射一轮火箭就跑。”
侯三的眼睛亮了。
“四哥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骚扰,不让他们睡安稳觉。”
李四看着他:“他们白天要守着,晚上也不能睡,一天两天还行,十天半个月呢?人困马乏,看他们还怎么围。”
侯三咧嘴笑了,转身跑了出去。
当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
侯三带着五十个老兵,摸到山下,离官兵的营盘还有两百步,停了下来。
营盘里点着火把,哨兵在箭楼上走来走去,但大部分官兵已经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
侯三一挥手。
五十张复合弓同时拉开,箭头上缠着浸了桐油的布条,点着火,嗖嗖嗖地射了出去。
火箭划破夜空,像一颗颗流星,拖着长长的尾焰,落在营盘里。
帐篷着了,草料堆着了,一辆粮车也着了。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浓烟滚滚。
营盘里炸开了锅,官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提着裤子,有的连刀都没拿,手忙脚乱地扑火。
侯三带着人转身就跑,消失在夜色里。
等官兵们扑灭了火,追出来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第二天夜里,又是五十支火箭。
第三天夜里,一百支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官兵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,白天要守山,晚上要防火,觉睡不好,饭吃不下,眼睛红得像兔子,脸色差得像死人。
赵将军站在营盘里,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,脸色铁青。
王仁远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不好。
“赵将军,这样下去不行,弟兄们快撑不住了。”
赵将军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王大人有什么高见?”
王仁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将军转过身,看着山上的寨墙,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“强攻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:“明天一早,全军压上,不惜一切代价,拿下山寨。”
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“强攻……要死多少人?”
赵将军看着他。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死一千,两千,哪怕三千,只要拿下山寨,杀了李四,都值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刘将军不会白白帮您,王大人,您那九万两银子,到时候得分刘将军一半。”
王仁远的脸色变了几变,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赵将军转过身,看着山上。
“明天一早,总攻。”
总攻在黎明时分开始。
天还没亮,山下的营盘里就亮起了火把,一排一排的,像一条火龙。
八千官兵列阵完毕,黑压压一片,刀枪如林。
赵将军骑在马上,手里举着长枪,枪尖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刘将军有令,拿下山寨,赏银五千两,官升三级!”
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官兵们的眼睛亮了。
五千两,够一家老小活一辈子了。
“攻!”
赵将军长枪一指。
先锋营一千人,举着盾牌,沿着山道往上冲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。
五千两银子的诱惑,比督战队的刀还管用。
李四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些往上冲的官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刀已经出鞘了三分之一。
“放石。”
侯三一挥手,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去,砸进人群里,血花四溅。
官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“放箭。”
箭矢如雨,射穿盾牌,射穿铁甲,射穿血肉之躯。
官兵们倒下一批,又冲上一批。
“倒油。”
寨墙后面架着十几口大锅,锅里烧着滚烫的桐油。
狗四带着人把油一桶一桶地倒下去,滚油浇在盾牌上,浇在铁甲上,浇在皮肉上。
惨叫声撕心裂肺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。
但官兵们还是没有退。
他们像疯了一样往上冲,踩着尸体,踏着滚油,顶着箭雨。
山道被尸体堵住了,后面的官兵就踩着尸体往上爬。
陡坡被滚木碾出了一道道血槽,官兵们就从血槽里往上爬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阳光照在山上,照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山道上,触目惊心。
官兵们死了一千多人,但终于冲到了寨墙下。
撞车被推上了山道,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着寨门,砰、砰、砰,像敲鼓一样。
云梯架起来了,官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李四拔出窄刀,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“守!”
他吼了一声,冲了上去。
侯三跟在他后面,狗四跟在他后面,穆尔跟在他后面。
一百四十三个老兵,三百一十二个蛮人,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,全部压了上去。
寨墙上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长枪刺穿胸膛,弯刀砍断脖颈,箭矢钉进眼眶。
有人从寨墙上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官兵身上。
有人被四五把刀同时砍中,倒在血泊里。
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寨墙,同归于尽。
侯三的左臂被砍了一刀,骨头都露出来了,他咬着牙,用右手继续捅枪。
狗四的头盔被砸扁了,血流了满脸,他抹了一把,继续砍。
穆尔的弯刀断了,他捡起地上的长枪,继续捅。
新兵们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在发抖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山寨,山寨里有他们的家人,有他们的房子,有他们的田地。
退了,什么都没了。
李四冲在最前面,窄刀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,劈、砍、刺、挑,一刀一个。
他的身上溅满了血,有自己的,有敌人的,分不清。
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两盏灯。
他看见寨门被撞开了。
撞车的木桩顶破了寨门,门板碎裂,碎片飞溅。
官兵们从缺口涌进来,像决堤的洪水。
李四冲过去,一刀砍翻第一个冲进来的官兵,又一刀砍翻第二个,第三个。
但人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,杀不完。
侯三从旁边冲过来,挡在李四左边,长枪一抖,扎穿一个官兵的肚子。
狗四从右边冲过来,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砍翻一个。
三个人背靠背,杀出一条血路,堵在寨门缺口处。
但官兵们从寨墙上翻过来了。
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寨墙,官兵们从梯子上爬上来,像蚂蚁一样。
寨墙上的守军被分割包围,一段一段地失守。
穆尔带着蛮人守在东段,三十多个蛮人战死了,穆尔的身上被砍了三刀,还在拼。
侯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他用右手握着枪,一下一下地捅,机械地捅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狗四的刀卷刃了,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,继续砍。
李四的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,他的手臂酸了,肩膀疼了,呼吸急促了,但他没有停。
不能停。
停下来就是死。
停下来,王秀秀和小玉就是俘虏。
停下来,那些跟着他的弟兄就白死了。
他咬着牙,继续砍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个。
十个。
二十个。
三十个。
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,只知道眼前全是敌人,四面八方,到处都是。
侯三倒下了。
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,他跪在地上,还在用枪捅。
又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,铁甲被砍裂了,血涌出来。
他趴在地上,还在用枪捅。
狗四冲过去挡在他前面,一刀砍翻了那个官兵,但另一刀从侧面砍来,砍在狗四的脖子上。
血喷出来,溅了李四一脸。
狗四捂着脖子,瞪着眼睛,嘴张着,想说什么,什么都没说出来,倒了下去。
“狗四!”
李四吼了一声,冲过去,一刀砍翻那个官兵,又一刀砍翻一个。
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。
穆尔从东段跑过来,浑身是血,弯刀早就断了,手里提着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刀。
“李爷,守不住了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李四回头看了一眼。
寨墙上全是官兵,寨门已经彻底被撞开了,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新兵们有的在跑,有的在投降,有的还在拼,但已经不多了。
一百四十三个老兵,死了大半。
三百一十二个蛮人,死了一半。
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,跑了一半,死了一半。
剩下的,不到三百人,被压缩在聚义厅前面的空地上,背靠着墙壁,还在拼。
李四提着刀,冲了过去。
他站在最前面,面对着几百个官兵,窄刀横在胸前。
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,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飘。
那面旗上全是弹孔和刀痕,但还在飘。
王仁远骑在马上,站在寨门口,看着李四,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李四,你也有今天!”
王守义站在他旁边,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,头上的大红花歪了,他没去扶。
“爹,抓活的!我要让他再钻一次裤裆!”
赵将军骑在马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一挥手。
“围上去。”
几百个官兵围了上来,刀枪指着李四,一步一步逼近。
李四身后那三百个弟兄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哭,有的攥紧了刀,咬着牙。
李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怕不怕?”
没人说话。
有人摇头,有人攥紧了刀,有人挺直了腰板。
李四转回头,看着那些官兵。
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来。”
他吼了一声,冲了上去。
窄刀劈开一个官兵的胸膛,侧身躲过一刀,反手砍翻另一个,往前踏一步,又砍翻一个。
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像一块礁石,被潮水冲击着,一次又一次,但就是不倒。
但人太多了。
一刀从左边砍来,他躲开了,但另一刀从右边砍来,砍在他的后背上。
铁甲被砍裂了,刀锋嵌进肉里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他一刀砍翻右边的人,又一刀砍翻左边的人,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,他的刀差点脱手。
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,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他用刀撑在地上,咬着牙,站了起来。
又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,刀锋卡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了。
他扔了窄刀,拔出腰间的匕首,继续捅。
捅进一个官兵的肚子,拔出来,捅进另一个的胸口,拔出来,再捅。
但他的力气在流失,血在流,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当了两年穿越者,从李家村的一个泥腿子,打土匪,打蛮人,打官兵,打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,打出了一座山寨,打出了九万多两银子。
他以为他能赢,以为他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,以为他能给那些跟着他的弟兄一条活路。
但他输了。
输给了八千官兵,输给了王仁远,输给了这个世道。
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他光着脚站在李家村的泥地里,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,心里想,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。
第一次打架,一拳打在张疤脸的脸上,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断枯枝,那一拳,是为王秀秀打的。
第一次杀人,窄刀捅进那个蛮人的胸口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,他的手在抖,心也在抖。
第一次看见王秀秀笑,是在他杀了钻天鼠之后,她站在寨门口,穿着一身碎花棉袄,眼睛里全是光,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。
第一次叫小玉的名字,是在黑龙山上,她低着头,脸红了,声音像蚊子叫,但那一句“老爷”,他记了一辈子。
侯三叫他四哥,狗四叫他四哥,穆尔叫他李爷,那些弟兄叫他四哥。
他们跟着他,从李家村到黑龙山,从黑龙山到县城,从县城再回黑龙山,一路打过来,死了一批又一批,但总有人跟着他。
他以为他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,有房子住,有银子拿,有肉吃。
但到头来,什么都没了。
侯三倒下了,狗四死了,穆尔也快不行了,那些新兵死的死、跑的跑、降的降。
他李四,也要死了。
穿越者。
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三个字。
穿越者啊。
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,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,个个都能称王称霸,当皇帝,当大将军,当一方霸主。
怎么到了他这儿,就只剩下一座破山寨和一把砍缺了口的窄刀?
是他不够狠?
他杀过那么多人,土匪、蛮人、官兵,手上沾满了血。
是他不够聪明?
他做细盐生意,搞民兵队伍,建山寨,招兵买马,每一步都算得精。
是运气不好?
他打过那么多仗,赢过那么多次,从一百多人打到两千人,从一穷二白打到九万两银子。
但最后还是输了。
输给了王仁远,输给了八千官兵,输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也许他从来就没赢过。
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,个个都有金手指,个个都有贵人相助,个个都能逢凶化吉。
他也有金手指,一双能透视、能远视、能放慢动作的眼睛。
但眼睛救不了他。
贵人?
赵瑞龙帮过他,但那只是生意,人情还了,就两清了。
赵若楠对他好,但赵家不可能为了他得罪朝廷。
到头来,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,和他手里那把窄刀。
但现在,刀断了,人也要死了。
他撑着匕首,跪在血泊里,周围全是官兵,刀枪指着他的头。
他能听见王仁远在笑,王守义在喊“抓活的”,赵将军在说“杀了吧”。
他低下头,看见狗四的尸体躺在不远处,眼睛还睁着。
他看见侯三趴在地上,血淌了一地,手指还在动。
他看见穆尔靠在墙上,浑身是血,刀还攥在手里。
他看见那面李字旗还在风里飘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老子……尽力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几把刀同时砍了下来。
风吹过来,吹得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。
旗杆上,那面千疮百孔的旗帜在风中飘了几下,然后倒了,落在地上,盖在那些尸体上。
山寨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,和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。
王仁远骑在马上,看着满地的尸体,笑了。
“李四死了,造反的匪首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将军。
“赵将军,九万两银子,分刘将军一半,剩下的,本官笑纳了。”
赵将军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王守义从马上跳下来,跑到李四的尸体旁边,踢了一脚,又踢了一脚。
“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!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!”
他吐了口唾沫在尸体上,转身走了。
王仁远看着山下的方向,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调转马头,走了。
赵将军也调转马头,带着剩下的官兵,走了。
山寨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。
那面李字旗被风吹了一下,又飘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(全书完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