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第270章
“这等小事……也需上达天听?”
“那是皇后娘娘创设的书院。”
他的声音沉进午后的光影里。
朱弘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才缓缓开口说明原委。
沈明烟听见“皇后书院”
几个字,眼睫微微一颤,随即欠身道:“有劳大人费心。”
又闲谈几句,朱贵进来禀报饭已备妥。
朱母站起身,顺手牵起沈明烟的手腕便朝外走,回头对儿子唤道:“弘林,用饭了。”
膳厅里,碗筷轻响。
朱母替沈明烟布了菜,温声问:“方才听你提起,如今是一个人住在京城?”
沈明烟搁下竹箸,端正了身子答道:“家兄远渡重洋,京中的铺面无人照管,几个侄儿尚且年幼,只得我来操持。”
“家里还有些什么人?”
沈明烟耳根微热,飞快瞥了身旁男子一眼,低声道:“只剩长兄与嫂嫂,一个小妹,两个侄儿。”
“爹娘呢?”
“都已不在了。”
提及父母,她嗓音里压进一丝涩意。
“也是个苦命孩子。”
朱母眼圈泛红,像是被勾起了旧事,“弘林他爹去得也早,那些年……尽是泡在苦水里的日子。”
朱弘林将碗轻轻一放:“娘,如今日子不是好起来了?怎的又掉泪?”
他转而道,“您若是觉得闷,我写信请外祖母进京住段日子可好?”
“她年纪大了,经不起奔波。”
“不妨事。
来了正好让太医瞧瞧,调理身子。
若愿意,长住京城也行。”
“罢了,往后再说。”
朱母抹了抹眼角,“先吃饭罢。”
饭后,朱弘林离家前往交易市场。
沈明烟留在府里,听朱母絮絮说着儿子幼时的琐碎趣事。
马车驶过街市,朱贵骑马随在窗边,压着声音道:“少爷,沈姑娘那番心意,您当真瞧不出?”
朱弘林横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“别看我年岁轻,这些事儿懂得未必比您少。”
朱贵仍不罢休,嘴里嘀嘀咕咕。
朱弘林不再理会,只将脸转向另一侧车窗,望着外头流动的人影与铺面。
踏进交易市场大厅时,几句零碎的交谈飘进耳中。
“听说了么?关外如今也长那东西了。”
“关外有那物什有何稀奇?你瞧市场里这些蒙古商贩,都快比汉人多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不以为意。
“嘿,我说的可不是蒙古。”
先前那人咂嘴,“是辽东!那帮人也种上了!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把种苗往那边送?”
朱弘林耳廓微动。
廊下那阵压低的交谈像细针扎进耳膜。
他迈步上前,右手搭在说话者肩头,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。”你方才所言,可有凭据?”
两张惶惑的脸转过来,看清是他,慌忙躬身。”草民拜见大人!”
他没有收回手,掌心能感到对方衣料下绷紧的肩胛骨。”本官再问一次——那消息,是真是假?”
“回大人,小的也只是在市集上听来的……那些往来辽东的商队里传的话,小的实在不敢断定。”
“朱贵。”
他唤来随从,声音里压着某种重量,“把市面上所有与辽东有贸易往来的商贾,全数请来。
立刻。”
朱贵应声退下。
朱弘林独自登上木梯,脚步落在阶上,一声比一声沉。
朝廷三令五申,一粒米、一块铁都不许越过关墙,为的就是勒紧那条远方的咽喉。
可如今,竟有人把能在地里扎根、能喂饱千万张肚子的东西送了过去。
这不止是违禁,这是往刀柄上递手。
商人们陆续被引到楼上,衣袍摩擦出窸窣的响动。
半个时辰后,朱贵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少爷,人都齐了。”
集议房里烟气微浊。
二十余人垂手站着,目光躲闪。
朱弘林推门进去时,所有声音都冻住了。
他扫过那些面孔,看见许多喉结在无声地滚动。
“本官听到些风声。”
他开口,字字清晰,“建奴那边,地里长出了土豆。
你们谁听过?”
无人应答,只有几道抽气声。
他视线定在左侧一个微胖的身影上:“黄永才,你来说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人踉跄出列,额角已见汗光。”大人明鉴……小、小人确实听过风声,但绝非小人经手!每批货出关都有查验,小人纵有十个胆子也……”
“砰!”
朱弘林的手掌击在硬木案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”既然知道,为何隐匿不报?”
“大人冤枉啊!”
另一人膝头一软,几乎跪倒,“我们都当朝廷早已知情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
他截断那片嘈杂,转向朱贵:“看好这里,一个人都不许走。”
语毕转身推门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石阶一路向下,他走得很快。
宫城的轮廓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里显露出来,他得立刻面圣,一刻都耽误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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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裹着滞重的沉默。
朱由检听完奏报,指节在御案边缘缓缓摩挲,半晌才出声:“知道的人多了,便不是几颗种子偷藏进袖袋能成的事。
既已铺开耕种,必是成车成车运过去的。”
他抬起眼,窗棂外的光映得眸色深暗,“这是往粮道里掺了沙,要坏根基的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将朱由检的身影拉长在御案之上。
他指尖在奏报的某行字迹上停顿片刻,才缓缓抬起眼。
“你进宫前,已把市集里那些与建奴有牵扯的商贾都扣下了?”
阶下躬身的人影应道:“是,一个未漏。”
年轻的君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既如此,便移交给北镇抚司吧。”
朱弘林猛地抬起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