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第284章
沉默了片刻,另一个嗓音响起,带着试探:“胡爷,您看……能不能使些银子,从本地官衙弄张路引文书?”
说话的人叫付成宗,他显然极力想避开与那座深宅大院产生瓜葛,那宅门在他看来,无异于一张等着吞噬人的巨口。
“就算文书到手,刻了印,往后呢?”
被称作胡爷的胡崇正摇了摇头,声音沉闷,“该求人帮忙的关节,一个也绕不过去。”
付成宗往前倾了倾身子,灯影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。”我琢磨了一宿,眼下顶要紧的,是先把名字写进大明的黄册里。
有了身份,才能盘算织工的事。
有了织工,作坊的轮子才能转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之前听来的消息,“织工难寻,这话马良弼也提过。
就算是何家那样的门第,手里也没有现成的织坊。
他们就算肯点头,又能挤出几个人手给我们?”
他言辞恳切,几乎是在哀求了。
“那依你看,该怎么走下一步棋?”
胡崇正问。
“先落籍。
落了籍,再慢慢想法子招工。
或者……”
付成宗咬了咬牙,“或者干脆花重金,去买倭地那边的人。”
“倭地来的劳力?”
胡崇正哼了一声,“如今海面上查得比铁桶还严,没通天的门路,揣着金山银山也未必买得到。”
他心底的天平,依旧倾向那座高墙内的何府。
“我就是怕,”
付成宗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怕去碰何家这根线,风险太大。
万一他们转身就把我们卖给了官府,那真是……尸骨都找不到地方埋。”
……
几日后的一个午后,阳光斜斜照进简陋的屋子,空气里浮动着尘埃。
话题不知怎的,又绕了回来。
“付老弟,你想得太多了。”
胡崇正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,语气比之前笃定许多,“何家不敢。
这个节骨眼上,要是让官府嗅到他们和‘那位’有过牵扯,等着他们的,怕是满门抄斩的祸事。”
付成宗看着碗沿一道细微的裂痕,终于不再坚持。”既然胡爷拿定了主意,兄弟我也不多嘴了。”
胡崇正放下碗,目光在付成宗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付老弟,你原籍不就是江南么?你身上,本该就有大明的户帖才对。”
付成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”胡爷,我那纸户帖……当初北上,路过辽东地界时,自己亲手扔进火堆里烧了。”
“烧了归烧了,官府存档的鱼鳞册上,总该有底子可查吧?”
“从这天津卫,到南直隶,山高水远。
等文书往来办妥,只怕……‘大少爷’的船都已经靠岸了。”
付成宗提到某个称谓时,含糊地顿了一下。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通,看来还是得去探探何家的口风。”
胡崇正有些烦躁。
“胡爷,”
付成宗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“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早年大明对户籍管得铁桶一般,如今……还是那般森严么?我们自海外归来,身上没有大明的户帖,难道不是情理之中?”
“你是说,我们直接去衙门,申请落籍?”
胡崇正眯起了眼。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付成宗点头,“只是不能说从倭国回来。
得换个说法……就说祖上是宋时避祸,流落南洋的遗民。
我听说,南洋诸岛,这样的后人可不少。”
胡崇正喉结滚动了一下,视线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。”真要往南边去?万一……被盯上呢?”
“盯上又怎样?”
付成宗将粗瓷碗搁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,“没人认得咱们的来路。”
“行!”
胡崇正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付成宗立刻站起身,衣摆带起一阵风。”现在动身,不能再拖。”
谁也没提起方青这个名字。
两人前一后出了门,脚步匆匆穿过天津城喧嚷的街巷,径直朝静海县衙的方向去。
这座城池历来屯着重兵,地面上的一应琐碎事务,都归河间府下头这个县衙管着。
县衙门口的石阶被踩得泛着光。
胡崇正上前半步,朝倚在门边的衙役拱了拱手:“差爷,劳烦问一声。
我们兄弟两个刚从外头回来,想寻个落脚的地方。
黄书吏……可在里头当值?”
那衙役撩起眼皮打量他们:“落籍?打哪儿来的?”
“南洋,”
胡崇正赶忙接话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是从南洋回来的。”
衙役没再多问,转身朝里摆了下头:“跟着吧。”
穿过一道褪了漆的仪门,青砖地面湿漉漉的,泛着前夜雨水留下的痕迹。
衙役在一处敞着门的屋子前停住脚,朝里扬了扬下巴:“就这儿,户房。”
“多谢大哥引路。”
胡崇正又拱了拱手。
屋里坐着几个埋首案牍的人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不断。
领路的衙役朝其中一人笑道:“黄书吏,正忙着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