恭请母亲归天(无女主戏份)
沐氏觉得这简直荒诞,更不敢相信这是她的亲儿子说出口的话。
“只要什么?”
她的嗓音突然拔高:
“只要我死是不是!你们都能好好活,就要我死是不是?!”
“娘……”
徐景昌素日与她实在亲密不起来,一向是唤她母亲的,只有到了这个时候,他才像小时候那样,带着软和的语气叫了声“娘”。
“娘,陛下答应,不论是和纪纲勾连的事,还是定海卫的事,都不再追究,只要您、您……”
他实在说不出那个“死”字,深呼一口气:
“从前您也享尽了两府的尊荣,为着家族长远计,您就牺牲一下吧。”
“凭什么!”
沐氏尖叫起来,指甲狠狠掐进了儿子的手臂:
“被纪纲骗的人是你!被个贱人勾引得色令智昏的是你!双屿岛的海贸是你舅舅打的主意!到头来这些全成了我的错?凭什么让我背那个罪,天下间有这样的道理吗?!”
男人坏事,就让女人背锅?凭什么牺牲她一个,成全他们所有人?
这算什么?
她沐清芷不认这个道理,她不认!
徐景昌就知道,依着她的性格,是不会愿意就这么赴死的。
多少年来,她不就是这样?
只想着她自己痛快,又何曾体谅旁人的难处。
他垂下眉眼,心肠逐渐冷硬起来。
“沐氏,去岁海上截杀前淇国公夫人和其子,这事总没冤枉你吧!”
刚炳的声音响起。
逆光而站的影子,让沐氏瞧着一时有些眼晕,她看不真切他的样貌,但光看那身鲜亮的朱红蟒服,她就知道这是谁了。
除了他,又有哪个太监能在宫里能穿此等形制与颜色的蟒袍。
“刚炳,是你!是你陷害于我,你是要为谢婉扬那个贱人报仇,都是你做的对不对!”
沐氏指着徐景昌身后,凄厉地喊叫着。
徐景昌微微诧异,侧头去看刚炳。
刚炳神情无波,到了这个时候,沐氏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这结局了,他挥手让身后的小太监端上了“御赐”之物。
沐氏见状,脸色陡变,吓得往儿子身后挪去。
刚炳懒得去看沐氏,从决定为谢氏报仇的那天起,他曾无数次地想到了今日,他还设想过要让这个毒妇跪在谢氏灵位前磕头受罪,他再亲手送她下十八层地狱,去受刀山火海之刑。
可是真到了这一天,他突然觉得深深的无力。
也许是他真的离死的那一天不远了,也懒怠于再纠缠什么恩怨因果。
婉扬即便在天有灵,也不想再见这个女人一眼吧?
他已经做到了内心对婉扬的承诺。
那么也许……他就能彻底放下了吧。
他只是平静地催促徐景昌:
“时辰不早了,万岁爷那儿还等着我回去服侍。国公爷,还等什么呢?”
“不,不,不……景昌,带我去见陛下,我亲自跟陛下解释,这事儿我能解释,景昌!”
沐氏最后的呼唤几乎化成啸音。
可这样的呼唤,也依旧唤不回儿子的心软。
徐景昌一点点拉开她揪住自己的手,慢慢转身、退后,随后重重地朝她磕了两个头,哽咽着道:
“娘,是儿不孝,来生,请您别再做我这个不孝子的母亲了!”
“儿子……恭请母亲归天!”
随着他声音落,刚炳带的两个小太监,以及那两个一直跃跃欲试总算等到这一刻悍健宫女,便一起围上了沐氏。
她既不愿服毒酒自行赴死,那就只能人为“帮助”了。
白绫的白色刺痛了沐氏的双眼。
恭请母亲归天……
她几乎不敢相信,说出这话的,竟然是这她含辛茹苦养大的独子,是自徐增寿死后与她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十余年的儿子。
“徐景昌,你真是你爹的好儿子!”
她突然大笑起来,状若疯妇。
再体面的女人,到了这一刻,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。
“得了,夫人,不是叫你省些力气了么?”
那两个宫女早就是做这事的老手了,脸上是毫无表情,手上却是行动迅速。
两人力气极大,一个反剪了沐氏的双手,一个用白绫缠上了她的脖子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刚炳手下的小太监都只够给她们打下手的。
徐景昌背过身,眼泪簌簌而落,他无法再看这一幕,只觉心脏痛得似要爆开。
他想要离开这间宫殿,可身前是面无表情的刚炳,拦住了他夺门而出的去路。
说了要亲自送,那么这对母子,就得好好地一起迎接这最后一刻的到来。
两个宫女准备妥当,但要生生绞死一个不肯赴死的活人不仅要力气,更要技术。
“得嘞,恭送夫人归天吧。”
一个宫女喊了一声,其余几人也跟着喊了声,就好像这种客气,是他们这些“凶手”最后唯一能给的仁慈。
那宫女随即将打好结的白绫往自己膀子上缠绕好,扎好马步,一个巧劲施力转身,在另一人的协助下将沐氏离地提起,将她背对背覆在了自己背上。
这个姿势下,沐氏双腿离地,头颅扬起,脖子被缚,眼前只能看到头上摇晃的横梁。
摇晃……是因为越来越模糊的视线。
“景昌,我儿……你很恨娘吧……”
就像你爹一样。
也好……以后你就摆脱我这个亲娘了。
沐氏的眼角滚下眼泪来。
她终究在死前承认了一件她早已知道,却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的事实。
那就是——丈夫徐增寿恨她,儿子徐景昌也同样恨她。
恍惚间,她好像看见他们就跟那些亲朋站在一起,她看见了儿媳、妯娌、嫂子……
他们父子就跟这些人站在一起,跟他们一样,都恨着她。
拥有着尊贵身份的她,却活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。
眼睛闭上,早已因挣扎而蹬下了一双绣鞋的双足也终于无力地垂落。
沐氏彻底断了气。
等到两个宫女将人放下,徐景昌已经忍着忍着将唇都咬破了,顶着鲜血淋漓的唇,他转过身,小心翼翼地将沐氏的鞋子给她穿好。
脚底还是温热的,就和活人没有一丝差别。
他终于控制不住,哭着一头扑在了沐氏的尸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