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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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女孩终于在一个邮箱旁边站住了脚,背靠着墙,像是走不动了的样子,刘东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
  女孩抬头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  刘东走过去用岛国话说道:今年北山的梅花开得怎么样?

  女孩咽了一下唾沫,声音发颤:开……开了三成,雪太大的话,怕是要冻掉一半。山路也封了。

  刘东微微颔首,又问:那山脚下的石碑上,刻的是什么字?

  女孩深吸一口气,这一回说得顺了些,而且还是字正腔圆的华国普通话:……清风不识字,何必乱翻书。碑是歪的,左边比右边低三寸。

  刘东看着她额角渗出来的细密汗珠,惊喜的说道:是张晓睿让你来的么,她本人怎么样?

  女孩说完最后一句,整张脸变得很是苍白。嘴唇抖了几下,眼眶里那汪眼泪终于兜不住了。

  她怎么了?刘东的声音沉下去。

  女孩摘下眼镜,慌忙用袖子擦了下脸。在……在城西,我租的一个阁楼里,离这儿走的话要二十分钟,不过……。她说话时牙齿还在打颤,上下牙磕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不过什么?刘东有些着急,但又不敢追问的太急,生怕吓到了面前的女孩。

  女孩长长的松了口气,又紧张的带着一丝哭腔说她受伤了,很重,身上有两颗子弹取不出来,都发炎了,高烧得很厉害,又不敢去医院,吃消炎药又不顶事,快……快要不行了。

  中弹了……

  刘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,弹头在人体里头待了几天,这是最要命的事。

 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——子弹穿过软组织卡在骨头或深层肌肉里,如果没有及时取出,弹头表面那层铜在体液腐蚀下会逐渐剥落,裸露出内部的铅芯。铅溶于血液,七天之内就能引发迟发性大出血。

  更不用说铅随血液循环侵入神经系统,头晕、恶心、肌肉震颤,一步步把人往休克里拖。

  就算侥幸避开了大出血,高烧本身又是另一把刀,炎症在伤口深处闷烧,烧穿了组织就是败血症,到时候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。

 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两三秒,面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显露出来。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朝女孩偏了偏头:走,你在前面带路,不用管我,走你的就行。

  女孩点点头,转身迈开步子。

  家里都有什么药?

  消毒水、酒精和消炎药都有,女孩说道。

  好,足够了,刘东点头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横街,路上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,刘东便放慢两步,维持着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
  路灯越来越稀,两旁的建筑也从带门面的小楼变成了精致却又古朴的旧式民居。

  女孩拐进一条窄巷,巷口一盏路灯歪着脖子,灯泡忽明忽灭。她停在一栋两层的木造家屋门口。屋子是典型的老式町屋格局,一楼的外墙刷了白灰,二楼的窗户紧闭着,窗帘拉得严实,透不出半点光亮。

  上了二楼,女孩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。门板上的漆皮已经起了泡,脱落了大半。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,插进去。

  门拉开的瞬间,一股混着汗味、血腥味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只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见一张窄床上蜷着一个人影。

  ,刘东惊呼一声冲了过去。

  张晓睿侧躺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露出一张因高烧而泛着潮红的脸,嘴唇干裂起皮,颧骨凸出来,衬得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。

  她听见有人喊,眼皮吃力地抬了一下,目光涣散地看了刘东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出话,但眼里有了一丝惊喜。

  晓睿姐

  女孩扑过去跪在床前,手伸出去想碰她又缩回来,转过头冲刘东哭着说,你快看看她,两天了,昨晚开始说胡话,今天下午连水都喂不进去了——

  刘东用手背贴了一下张晓睿的额头,烫,烫得离谱,体温至少在三十九度多。

  他又用手指轻按了一下她肩胛处那片深色渍迹的边缘,手下传来的触感是硬而烫的,皮肤底下有明显的波动感——那里面已经积了脓液。

  刘东直起身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墙角有个医药箱半开着,露出几板消炎药和一卷纱布,旁边摆着一只搪瓷碗,碗底的清水里沉着半片化开的退烧药。

  窗台上放着一把折叠刀,刀刃上还凝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,显然是谁试图自己处理伤口时留下的,又没敢下手。

  这么重的枪伤送医院是不可能了,只能自己动手。

  刘东转身查看了一下医药箱,里面的东西不多——一瓶碘伏已经只剩一半了,两卷纱布还算干净,一板阿莫西林被抠走了四粒,剩下八粒躺在铝箔纸的凹槽里,旁边是一瓶酒精。

  肩膀上一枪,右腹下一枪,子弹都还在里面?

  女孩跪在床边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晓睿姐自己用刀割开肉想挖出来,右腹那颗太深了,够不着……肩膀上那颗卡在骨缝里,她划了三刀都没碰着,后来就……就没力气了。

  刘东心里一沉,自己划刀,这说明中弹至少三天以上,不然疼痛和失血还不至于让人丧失理智到自行动刀的程度。

  他弯下腰,小心地把张晓睿身上的衬衫用剪刀一点点剪开,干涸的血液粘在伤口上,每揭下一点,身下的人就抽一口气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
  整个上衣都剪了下来,少女赤裸的上身呈现在眼前,本应该是最美的地方,此刻却是一片狼籍,触目惊心。

  刘东扭头看向女孩:烧些热水,越多越好。干净的毛巾,剪成条,还有酒精,全倒出来。

  女孩爬起来踉跄着去忙活,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。

  刘东从窗台上拿起那把折叠刀,用酒精把刀刃擦了两遍,又用打火机来回烤了几趟,刀刃被烧得蓝汪汪的。

  晓睿,你听得到么?他俯下身,凑近她耳边。

  张晓睿的眼皮又抬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。

  忍着点,我得先把脓放出来。没有麻药,你咬着这个。他从床头扯过一条干净的毛巾,叠了几下,塞进她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