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钻
那点酸劲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。
苏汶婧把脸转向车窗,看外头一溜烟跑过去的街灯,心里那点想逗他的意思也散了,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经事。
首都这场慈善晚宴,一年一度,门槛摆在那儿,不是有点闲钱就能进,得有人请,有人请还得看谁请你。
今年主办方把名册筛了三遍,最后定下来的人,不是商界叫得出名字的,就是名字本身值钱的。
香港苏家的产业一路铺到大陆,纺织起家,地产发迹,到了苏汶婧爷爷这一辈,已经没人问苏家做哪行了,只问哪行没做。
苏汶婧是知道这些的,但她从不往外说,她在洛杉矶待了太多年,回来以后对苏这个姓的重量,还没养成习惯。
车停在酒店正门。
黑色的轿车嵌进一排同色同款的车队里,侍者上前拉开车门,白手套,黑马甲,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,恰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度。
苏汶婧一只脚踩上红毯。
她今晚穿的是一字肩长裙,缎面哑光的,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亮法,波纹流动,裙身收腰,从腰线往下撒开,走一步,裙摆便荡一荡。头发全挽起来了,低低地挽在左肩,发髻松而不散,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后,衬着那副高珠耳钉,钻石不大,胜在切工极好,各个角度各种亮法。
项链也是同套的,链子贴在锁骨上,正中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钻,刚好落在领口那一点点凹陷里。
她站在红毯上,被闪光灯照了一下。
苏汶侑在她身后十米。
他下了车,没急着走,他把手插进裤兜,步子不快,头微微偏着,看前面。
前面是苏汶婧。
她在红毯上走,缎面裙子跟着她的步伐晃着,头发挽在左肩,露出一截脖颈和半边肩胛骨。
闪光灯追着她时,她不看镜头,也不看任何人,眼睛平视前方,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,早已经习惯,不用人陪同。
苏汶侑就在那十米外看着她。
他在银幕上看过她无数次。
活动,首映,红毯。
那时候她在洛杉矶,他在香港,隔着太平洋,他只能对着屏幕把进度条往回拖,拖到她的那个镜头,暂停,看几秒,再播放。
而今她就在跟前,隔着十米和一片闪光灯。
他抬不起脚。
就觉得这个距离是反的。屏幕里的她那么远,但可以看很久。眼前的她这么近,但他不能站得太近。因为他是弟弟。
弟弟应该站在姐姐身后,远一点,礼貌一点,像一个替苏家出席活动的家属该站的位置。
他抿了一下嘴唇,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咽下去,迈了步子。
进了大厅,人还不多,签到的台子设在门廊左手边,几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册。
苏汶婧签了名,接过座位卡,回头看了苏汶侑一眼,他正站在她身后两步,把签到笔搁下,抬头的时候刚好接住了她的目光。
苏汶婧等他开口。
她以为刚才在车里他已经把话撂清楚了,左边影视圈、右边商界、自己顾自己的。
她往左边走了一步,又停了,因为苏汶侑没动。
她愣了一下。
苏汶侑走上来,手绕过她身后,掌心贴在她腰侧,但位置不对,太靠里了,不是弟弟扶姐姐的位置,往内收了一寸。
苏汶婧抬眼。
干什么。
你跟我一起?他低头看她,声音压得低。
你不是说我跟你位置不在一块。
是不在一块儿。苏汶侑的手没松,我带你过去,爷爷有交代事情给我。
苏汶婧点点头,她没追问爷爷交代了什么,心思被苏汶侑的手勾走了,他指骨在那块地方细细的摩着,拇指划了一小段弧。
她抬手拍他。
他预判到了,那只手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,按在她自己腰侧,两个人的手迭在一起,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。
他得逞了,低下脸看她,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。
那个笑是十七岁的。
不管他今晚穿多贵的西装,在车里说了多少和冯雪一样冷静的话,这个笑一出,他就是十七岁。
做了什么坏事,得手了,藏不住,旁若无人的往外冒。
苏汶婧把手抽出来,没看他,往前走。
苏汶侑跟上来,两个人恢复了姐弟的姿态。
他在她右边偏后半步,步子不快,偶尔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靠过来一点,但说完就回到原位。
大厅里的灯光偏暖,水晶灯从穹顶上垂下来,一共有三盏,每盏都有半张桌子那么大,苏汶侑倒是见怪不怪,但苏汶婧觉得这已经偏了“慈善”这个主题,和冯雪和她说的一样,这里不完全是来做良心事的。
宴会厅的座位按扇形排开,拍卖台搭在正中间,台上空着,只摆了一个玻璃罩子,罩子里是空的,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出场。
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名签和一份拍品图册,册子是硬壳的,烫金的字。
苏汶婧扫了一眼她的座位,第三排靠过道,进出方便,旁边那个位子的名签上写着周。
苏汶侑在她前面停下来了,他在跟一位女士打招呼。
那位女士看着四十来岁,一身藏蓝色的套裙,短发,耳朵上一对珍珠。
周姨。苏汶侑微微弯了点腰,不是鞠躬,是晚辈见长辈时那种自然的欠身,大概偏了十五度,不多不少。
周姨笑着伸手,和他握了一下。
长这么高了,上次见你,你才到我肩膀。
那是多久以前了。苏汶侑笑,这个笑是给外人看的,干净,礼貌,没有棱角。
他侧过身,把苏汶婧让出来。
周姨,这是我姐姐,苏汶婧。
苏小姐。周姨把手伸向苏汶婧,侑侑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。我叫周敏,今晚负责带你走流程,有看中的,跟我说一声就行。
苏汶婧和她握了手。
麻烦周姨了。
苏汶侑把苏汶婧交到周姨手里,自己转身往右边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她,步子比来时快,肩背挺着,手已经重新插回裤兜了。
苏汶婧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张桌子,在商界那片停下来,微微弯了点腰,这回不是晚辈见长辈的十五度,是更低一点的,大概二十度,对面坐着的人头发全白了,但坐得很直,一只手搁在桌上,袖口的扣子是金的。
苏汶婧收回目光,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。
周姨在她旁边坐下,翻开拍品图册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编号,低声跟她介绍。
苏汶婧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但嘴没怎么张。
她不是那种逢人就聊的人,在洛杉矶的时候,冯雪替她把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都挡了,她只需要在需要的场合出现,笑,然后走。
这套模式套到国内来,目前还是好用的,所以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
但周姨看出来了,这位苏家的大小姐,不是不会说话,是不想说。
人渐渐坐满了。
灯光调暗了一半,只留拍卖台上的那一束追光,拍卖师走上台,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人,灰白头发,燕尾服,说中文的时候有一点点口音,但咬字很清楚。
各位晚上好。
拍卖开始了。
前面几件是常规拍品,一幅当代油画,落槌三百万。一对清代瓷瓶,五百万成交。
苏汶婧一直坐着,图册放在膝盖上,手指夹在宝石那一页。
周姨凑过来,笑着安抚:还没到,今晚重头戏安排在倒数第三。
苏汶婧答:好东西嘛,总是留到最后。”